壹 陌生人不该是这种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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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谷！”

室友突如其来的呼唤让林谷吓了一跳，握在手中的水笔掉落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林谷重新捏起笔，继续写字，没好气道：

“什么事啊？大惊小怪的？”

“如果让你用十个字来描绘一个悲剧，你会说什么？”

室友冲林谷晃了晃手机，“我偶然刷到的话题，你来回答一下！”

“……”

林谷顿时陷入回忆。

其实用不着费神去多想，最令人难以释怀的“BE”是高中的好朋友和她前男友。

当初无人看好相恋的他们。

包括林谷在内，几乎所有人都觉得男生不过是玩玩而已。

那个少年一看就是野惯了的那种，桀骜不驯，很不好惹的样子。

少女却是重点高中学习成绩超好的乖乖女，哪知花花世界有多险恶。

但后来，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这段感情并非拖累与枷锁，反而是驱使人一往无前的源动力。

如此要好的两个人，只可惜……

不知是否应该责怪命运的无常。

“我们就到这里吧。”

听完林谷说的话，室友立马捂住心口，一副被暗箭刺伤的模样，格外伤感地说：

“好啊你！37℃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林谷随意摆手，稳稳拿捏她的命脉，“原话不是我说的啊，我只是转述而已……你还要不要听故事了？”

室友闻言便眼睛一亮，胸口那道“箭伤”一秒钟愈合了，飞快搬起椅子坐到林谷旁边来，口中忙不迭道：

“要要要！必须的必！”

林谷放下笔，将卷子往旁边一推，又像模像样地喝水润喉清嗓子，在室友连声催促之下，缓缓开腔。

“那句话源自我印象最深的一张聊天记录截图，用着单人头像的女生发‘我们就到这里吧’，而男生过了二十分钟回复一个‘好’，他的头像仍是情头。”

室友好奇地眨眨眼睛。

“然后呢？所以是男生单方面不想分手？不挽留是因为他明白没有用吗？”

林谷颇为认同地点头，“女生态度极其坚定，就算男的说一百句也毫无意义。”

“继续继续！”

室友不断催促她。

于是林谷只好摸过手机，点进社交软件的通讯录里翻了半天。

她当初会和男生加上好友，也是觉得对方会玩“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招数，试图从旁监督一下。

结果这家伙倒是坦荡得很。

和谢婧晗在一起之后，他那空白的朋友圈放满了她的照片，俨然一副“全世界都比不上女朋友”的猖狂做派。

选中某个人的个人资料，再将屏幕展示到室友眼前，林谷平淡总结：

“他这些年都没有换掉。”

室友有点近视，眯起眼睛凑近了仔细看，不由得感叹：

“哇塞，别太爱了兄弟……”

男生的头像是一只穿红色衣服的小熊，圆头圆脑，正捧着听筒打电话。

听筒下方的连线延展出去一小段，显然还有另一半头像。

只可惜再没有另一半了。

室友看得相当认真，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还不忘提出疑问：

“他的昵称叫……XJH？这几个字母啥意思？”

林谷默默叹息一声，嗑cp嗑伤了就是这种复杂的感觉，苦涩又心酸。

恨不得启用按头大法，把两位当事人重新按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女生名字缩写。”

室友登时往后靠到椅背上，又一次抬手抚了抚心口，满脸写着不理解。

“他爱得这么深吗？那为啥还不复合？以前咋追到手的，现在也追回来呗！”

林谷冲她耸耸肩。

“我也想问啊——你能懂我当年有多么难过吗？我cp走散了，比我自己分手还心痛一百倍！”

事实上，原因再明确不过。

他和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能同行一段路已是天大的幸事，这现实可不像虚构小说或童话故事那般美好。

残酷得很呢。

·

“谢婧晗。”

被喊到名字的人万万没想到，出校买个教辅材料都能遇到初中同学，还是三年来没怎么说过话的那种。

彼时的谢婧晗常年坐在第一排，自然对教室后面的人没什么印象。

只依稀记得一个成天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身影，靠后门挺近。

轮到她做值日的时候，取工具总得说句“让一下，谢谢”，男生回“嗯”。

至于他们之间还有没有别的“交流”，她一时间也想不起来了。

谢婧晗偏过头，微蹙着眉打量身前一身黑的少年，努力从记忆里扒拉出某个姓名来。

后排那一大帮男生经常被学校广播通报批评，而眼前的人或许就是其中之一吧？

“你是季靖……行？”

纵然名字被念错，少年也没有露出不悦的神情来，微哑的嗓音轻缓道：

“季靖珩，是heng，不是hang。”

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已度过变声期，不再是难听刺耳的公鸭嗓，压低音量时，竟显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柔和。

——只可惜，另一位当事人对此一无所觉，甚至懒得多说两句。

谢婧晗没空与闲人攀谈，冲季靖珩稍一点头就算作告别，转头往书店里面走。

溱城一中实行军事化管理，非必要不外出，今天申请的时间有限，她更不愿意浪费一星半点。

谢婧晗从校服口袋翻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同学推荐的习题册，题型较为新颖，写起来还蛮有意思的。

她根据提示，绕到书店最内侧的书架旁，比照着编号一一寻找，视线快速掠过中间三排架子，再往上走，落在第一排的最左边。

谢婧晗踮起脚尖，很是费劲地伸手去够，却还是没能成功，依然与那红色书皮相隔甚远。

她的个子还没到一米六，勉强碰到第二排已是不易，至于更高的地方就不配奢望了。

迟疑两秒，谢婧晗低头往侧边看去，仔细寻找有没有可以借力的小凳子。

搜寻无果也只能放弃。

“需要我帮忙吗？”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有礼的男声，不久前才听到过，正是那位季同学。

谢婧晗并非扭捏的性子，拿不到就是拿不到，没必要硬撑，不如找别人协助。

她干脆利落地后撤几步，和异性保持一段安全距离，礼貌道谢：

“谢谢。”

季靖珩盯着少女看了好一会儿，黑亮的眼眸似乎黯淡一瞬，对她快速退避的态度感到些许难过。

但他很快别开目光，在谢婧晗察觉以前就恢复到无事发生的样子，抬手帮忙取书。

“是这一本吗？”

修长白皙的手指点在书脊之上，手背青筋微凸，与赤色的书封相对，形成极为强烈的视觉反差。

谢婧晗仰起头，言简意赅道，“是的，谢谢。”

看向最上层的书架，谢婧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面前的男孩生得极为高挑——

于她而言万般费力都做不到的事情，对他来说只需要两秒钟的功夫。

老天爷总是如此不公平。

谢婧晗难得认真地回想旧事，确信初中的班级没人高到这种地步，大概率是季靖珩在暑期抽条了。

至于她，中考结束后足有三个月假期，身高纹丝不动，吃进去的饭菜跟白吃似的。

老实说，谢婧晗也想体验一下疯长十几二十厘米是何种感受，就用不着为“何时才能达到一米六”而犯愁。

她的理想职业对身高有要求，要是高中三年还能再长个三四厘米就好了。

“不客气……”

季靖珩转回头，反手把书递到谢婧晗的手中，抿唇轻笑了下，隐有小梨涡一闪而过。

“乐意效劳。”

谢婧晗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走回柜台结账，余光瞥见那道身影晃悠着靠过来，然后放轻声叫她名字。

“谢婧晗——”

音调拖长，尾音轻飘飘地落下，莫名透着股黏糊劲，陌生人不该是这种语气。

但这人方才帮了她。

纵使谢婧晗性子再冷淡，也不至于做出“无视对方”这般失礼的行径。

只好应声，“嗯。”

扫码付钱之时，男生就乖乖站在旁边等待，眼神直勾勾地望过来，一句话也不说。

弄得她有些无奈。

谢婧晗行至门口，将书放进包里的同时，开口询问道：

“什么事。”

明明是在发问，一开口却是语调平稳的陈述句，似乎并不在意季靖珩的回答。

“我可以加你好友吗？我知道你在班群里面，但是怕被拒绝，所以还是提前问一下。”

眼前的少年眼睛溜圆，眼尾略微下坠，生得一双狗勾眼，瞧着很是乖巧的样子。

“……”

谢婧晗不由得拧眉，难以将现在的他和记忆中那个不学无术的混子联系在一起。

至于加好友这件事，倒没什么所谓，她并不喜欢玩社交软件，左不过是多出一个躺列的联系人。

也不会有别的交集。

谢婧晗垂眼看腕表，也到了该回校的时间，于是随口道：

“都行，再见。”

这一回，少年没再跟上来，极有分寸地停留在原地，冲她摆摆手。

“谢婧晗，再见哦！”

谢婧晗头也不回地离开，搭乘公交返校，却从未想过——

他的再见，与她说的，原来并不是一个意思。

返程路上，谢婧晗在公车的最后排寻了个空位坐，手机正好振动两下，点开一看才发现是一条好友申请。

【谢婧晗，是我~】

【我是季靖珩~】

盯着屏幕上可疑的波浪号，谢婧晗陷入沉默，不太明白一个男生为什么会用这种类似于卖萌的符号。

而且说起话来也……

不过谢婧晗没有犹豫太久就点击同意，答应过别人的事情，她绝不会食言。

万一对方话太多，她再打开“消息免打扰”模式就是了。

谢：【什么事。】

下一秒，聊天界面最上方出现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中…”，遮挡住季靖珩的昵称“禾”，很快又消失不见。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

两条白色方框弹出来。

【没事，就是想提醒你赶紧回学校，我记得你没带雨伞，过一会可能会下雨~[捂脸]】

【[图片]】

谢婧晗随手点开查看，是一张天气预报的截图，图上的文字清楚地写着：

【溱城，最高29°，最低21°，降雨概率80%，下午16：00左右预计局部降雨。】

她再仔细一看。

左上角的时间显示为15：38。

“……”

谢婧晗心情复杂。

她偶尔出行之前会瞥一眼天气预报，考量是否要带雨伞。

可面对暴雨躲都不躲、直接选择淋回教室的人也会注意这些细节吗？

初三的某一天，班上有几个男生在大课间打球，打到一半突降大雨。

他们非要坚持打完全场，最后浑身湿淋淋地回到教室。

满地黑乎乎的污迹，还有凝固的泥沙，负责做值日的谢婧晗苦不堪言。

放学之后，她反复拖了好几遍地板才算结束。

——严格算起来，不是她一个人抗下所有“苦楚”，当时还有人帮忙。

谢婧晗的记忆力非常好，稍微一回想，那些片段就如同重播的旧电影，清晰展露于她的眼前。

‘需要我帮忙吗？’

或许是谢婧晗拖地的动作太大，拖把磕在桌腿弄出几声杂音，趴在课桌上的男生忽然偏头看过来。

‘……’

谢婧晗漠然抬眼，用文雅的字眼描述出‘滚蛋’这个真实含义。

‘不必，你早点离开就是最大助力。’

一个班里有学习成绩优秀的学生，自然也有无所事事的吊车尾。

学与不学，谢婧晗尊重所有人的选择，但也不想跟后排的男生有太多往来。

终归只是陌生人。

谢婧晗弯腰拎起污浊的水桶。

刚走出几步路就感觉到手上一轻，身侧的男孩比她高出不少，轻轻松松地提起来。

‘抱歉，早上弄脏地板了。’

他丢下一句话，也不等她给出回应，立刻大步向前走，不多时就换了一桶干净的水回来。

谢婧晗手握拖把，眼睁睁地看着男生走回来，轻轻地放下水桶。

里面的水摇摇晃晃，却没有晃出一滴来。

‘我帮你。’

在此之后，男生没再说话，默默取过另一把拖把，开始清洗教室的地板。

谢婧晗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自顾自地转身忙活。

“嘀——”

“溱城一中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从右边车门下车，谢谢您的配合。”

公交车上的提示音响起，掐断了谢婧晗的回忆。

她踩着四点左右的时间点走进教学楼，没过多久，外面便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雨势不算很大。

却足以弄湿书本。

谢婧晗抬头望着天幕发呆，延迟许久才想起来打字回复季靖珩的消息。

【知道了，谢谢。】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