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机会,选择。
转眼阳春三月,春种之事令行如流。
各地先后上报完成春种,同时也有不少豪绅愿意试种朝廷给的新种子。
薛宁烨自上回被赦免后便被平调去了窈野赴任眉州刺史,名为平调实为贬官,只因窈野之地大部分地域尚未开化,受朝廷约束的力度小,且地势较低,天灾频繁,三五结帮便是一丛悍匪,官员到了那里非但难以做出政绩,反而还容易出岔子,被问责。
但是窈野一带也并非没有任何值得留意的优势。
窈野以西南便是南疆,与南疆的气候一般,水土相似。薛宁烨此番去往窈野,便是带着职分去的,那一车车从难宿那里挑出来的种子。
除此之外,倒也并非事事都一帆风顺。
缭州出现了远超官府发放数额的白条,百姓想要从铺子里兑换粮食,如今已经需要比之前多出五倍的白条。
百姓日日到官府门前去闹,但是官府并未受理,只眼看着物价越来越高,一日翻一倍。
缭州的奏疏作秀般一封一封反反复复向朝廷提这件事,但是情况却没有丝毫好转。
“再等等。”高燚将奏疏扔回桌案,捏了捏眉心。
付坚拱手,焦急之色溢于言表,“陛下,当初便有言在先这法子好虽好,但始终存在隐患,那些商人利欲熏心,但凡能谋利的地方他们都不会放过,您一定要狠狠惩戒他们才行!”
“商人?”高燚哂笑,“不,未必是商人,齐国有这么大胆子的商贾还没有出生。时机未到,朕说了,再等等。”
最后一句,付坚明显感受到陛下的语气森冷了几分,心中被震慑得一颤,不敢再多言。
他自己的性子急,所以险些忘了陛下的为人。
对于机会,没有人比陛下把握得更准,但是当时机还没有到的时候,也没有人比陛下更懂隐忍蛰伏。
高燚一双绿眸寒芒微隐,垂眸看向付坚道:“放心,朕不会叫霍纵一直在北地绊住脚的。”
付坚听闻,重重跪地叩首,恭敬道:“诺。”
*
大铭府,紫桑。
况府家仆来到家主书斋门前,叩门两下,道:“郎主,贵客已至。”
说罢,家仆便静候在外。
俄顷,室内传来轻微的窸动,片刻房门打开,从中走出一名面如冠玉、周身气质清雅的英俊男子,“客人都到齐了吗?”
“都到齐了。”家仆为男子整了整衣冠,道:“正在白栀亭等候。”
男子点了点头,“走吧。”
此间是一处私人的山间庄园,春日可作清谈之用,夏日可作避暑之用,美景陈设仿若桃源仙境,十分幽静隐蔽。
二人穿过曲折的回廊小径,走过溪桥,来到那淙淙泉水的源头,只见这里有一处八角檐亭,亭中已有十个人端坐此处,衣裳穿着虽称不上华贵,但也完全算得整齐洁净。
这十数人不似迎面而来的主人家那般春风拂面,而是个个面容整肃,如坐针毡,遥遥见到东道之主来了,有几个不禁站了起来迎接。
况昀步入亭中,立时露出温润的笑容,拱手道:“让诸君久等了。”
众人立马起身回礼,“不敢不敢。”
眼前这位可是况氏的家主,年轻有为品貌不凡,而他们只是一介寒门,受不起这样大家族家主的见礼。
况昀淡笑,“诸君请坐,请不要拘束。”
众人落座后,他一挥衣袖,随即有美郎娇娥呈上美酒佳肴,点起香炉。
随着屏风后的琴音响起,炉中一缕青烟袅袅上升,绕梁不散,宛如藤蔓盘缠在众人心头,令众人连呼吸都不由地小心翼翼起来。
众人坐立间愈发谨慎起来,面面相觑,都在相互的目光中看到了不疑惑。
况昀见状,也不再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道:“诸君不要担心,不才今日邀各位前来,只是想与各位商议一件事。”
几人相视一眼,其中一名年龄稍长些的站出来道:“敢问府君所为何事?”
况昀:“不知诸君是否听闻朝廷下发的那道招贤令,不论家世,有无三老评第,举秀才,但读五经,皆可上京试之,以考功封官?”
有人听完,刚准备端起茶盏的手又缩了回去。
他们这些人都是来自江南一带寒门,祖上也曾显赫过,只是后来却因为天灾人祸或改朝换代逐渐没落了,不得已与豪强联手,或是依附更大的世族。
招贤之令他们当然知道,其中不乏有心动的,若是这先河开得好,以后如他们这般的寒门便有了一条东山再起的阳关大道了,但是世族们无一不对其反对至极,纷纷抵制抗议,他们这样的蝼蚁又岂敢与主家对着干?
况昀见众人都纷纷将头低了下去,嘴角的弧度逐渐消失,忽地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放回桌面,轻轻一声却惊得众人都抬起了头。
“府君,非是我等怕事避事,实在是有难言之隐,不可为啊!”
况昀抬手,“诸君,你们的难处不才都是知道的,陛下更是知道。试问,谁家没有阔过?各位家族中的先人都曾在朝中做过官,为朝廷效过命,只是时运不济而已,才到了如今的地步。”况昀莞尔,“不过,这都是常有之事,去年沧海地,今岁阡陌田,山水有相逢,日月常同辉。各位都是聪明人,应该懂得,机会对于一个家族的兴衰乃至存亡有多么重要。”
“今日,不才想让诸君明白的是,除了机会,选择也很重要。你们可以选择依附于世族豪强,任人捏扁揉圆,但,除此之外,也可以选择相信陛下,当今的手腕不必多说了吧,所以今日不才希望诸君能做出一个明智的选择。”
况昀的目光如炬,一改先前的温润气质,渐渐变得强势起来。
不知何时,靡靡琴音已经消失,亭中变得寂静无声,春风拂竹相伴淙淙流水声显得亭中更静。
众人不禁皱眉。
况氏家主的意思难道是……
一人斗胆提问:“敢问府君,听闻蔚文公已经然复出了,此事当真?”
此事虽有传闻,但由于雍京与江南路途遥远崎岖,此事的真伪尚未得到确切的落实。
况昀颔首:“当真,家中长辈如今正在朝中担任司徒。”
司徒,掌持一朝教化,天子若要改换选官制度,必然是绕不开司徒的。
那人微微心动,下意识探身,又问:“那么府君,此事可是蔚文公的授意?”
况昀却摇头,“不敢妄言。”
此话一出,众人目光黯淡了下去,如此说来,不是蔚文公的主张。
眼下,况氏似乎是唯一支持选官改制的世族,可惜家主的意思很明确,不愿意他们这些人借况氏的势。
那为什么还把他们叫过来?
然而,紧接着他们听到况昀道:“非是家中长辈的主张,而是陛下的主张啊。”
众人一惊。
但闻况昀接着道:“诸君想一想,这般改制后,陛下广纳天下之才,诸君又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故而陛下与诸君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只是世族们还没有想通,因此多番阻挠,诸君不要被蒙蔽了。”
众人恍然大悟。
还是大家族的家主会巧言善辩,这哪里是世族们没有想通,分明是陛下此举大大侵犯了世族的利益,倘若选官改制成功,寒门大可以不再依附于更大豪强,陛下亦可以借力打力,逐渐瓦解大世族对中.央的威胁,世族豪强也是因为深知这一层,才不惜明着与陛下对抗。
但是陛下既然有此诏令,必然不会因为这小小的抵抗就退让。
因而,如今参不参加策试已然不是简单的响不响应诏令如此浅显了,而是他们这些寒门在陛下和世族之间,究竟选择哪一方的问题。
尤其是这第一届改制,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搞不好,他们这些人的后辈中果然出现一个能封侯拜相的,也有未可知啊……
选择和机会皆是举足轻重。
手中的杯盏越捏越用力,仿佛在脑海中不停考量不停拉扯,众人沉思良久。
况昀静静等待着,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轻呷。
他不着急,但是今日不管多晚,在座的所有人都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终于,在一炉熏香燃尽之时,第一个人给出答复。
“府君,策试在即,在下会令族中所有符合条件的子弟尽快上京赶考。”
况昀粲然一笑,“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陈先生果然明智,不才以茶代酒,敬英雄。”
有了第一个开路先锋,其他有意者也不再露怯,纷纷表达意愿。
且人多少有从众心理,没有害处的决定往往习惯跟从人多的,一部分犹豫不决的人见越来越多的人已经说了,也跟着下定决心,因而很快,除了极个别的一二人,十数人中的绝大多数都愿意为家族赌一个前程。
况昀大喜,道:“既然诸君都已做出了决定,不才也不能言而无行,今日我以况氏家主的身份许诺,况氏的子弟也会上京参加此次的策试。”
得到了这样的保证,众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了。
有人开玩笑道:“若是况氏的子弟也去参加,那我等家中那些混不吝岂不犹如泥丸,对上玉珠了?”
众人皆是大笑。
况昀趁间隙使了个眼色,家仆会意,随后取来信物,分发给众人。
众人探眸看去,不曾想盘中竟真是一枚成色上佳的玉珠。
况昀道:“今日之事视为密谈,还望在座不要外传。”
众人点头,规矩他们都知道,何况说出去对自己也没有好处。
况昀满意微笑,“诸君与我志趣相投,所以我想与大家交个朋友,日后家中有何难处都可以携玉珠到况府,诸君似乎都年长于我,我愿称诸君为一生仁兄,小弟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说罢便站到了席位中央,与众人作揖。
况氏在士林中的地位犹如泰斗,家主无疑也是执牛耳般的存在。
众人没有料到,况氏的家主这样年轻却还这样谦恭知礼,思虑周到,实在受宠若惊,也都纷纷站起来回礼。
说完了正事,接着众人便在席上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知道日落黄昏才陆续散去。
待者都离开后,屏风后忽的闪现四名利落的身影。
况昀嘴角的微笑早已消失,对着四人道:“席上那两人可看清了样貌?”
四人点头。
那两个人就是直到酒席散去也没有表态之人。
况昀平静而冷漠道:“除掉他们。”
四人再次点头。
非是他们不愿说话,而是无法开口。
这些养在况府的顶尖杀手,虽然身手了得,但却个个口不能言。
况昀思索片刻,又说:“待人出了紫桑再动手,处理得干净些。”
四人离开后,况昀对家仆沉声问:“今日府中请了多少位居士前来清谈?”
家仆细微地抖了抖,稳住声音道:“十七位。”原是十九位,但从此以后都只能是十七位。
“让族中那些没用的东西都好好准备,告诉他们,谁若是上京胆敢丢了况氏的脸,知道后果如何。”
“……诺。”
况昀走了几步,驻足,悠悠道:“将今日之事去一封信,问问阿儒,这个结果满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