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高燚,你来扮狐狸精!”
和况茂预料得差不多,自从太学这事一闹出来,上书弹劾的奏疏便络绎不绝,其中大多数是借皇帝对太学生的处置方式指桑骂槐表达不满,极少部分才敢直言不讳策试不可行。
既然他们都认认真真地写了,高燚也就认认真真地回复,每本都批上“已阅”二字,然后……扔回去。
官员们希望皇帝意识到策试的弊端,但是他们也早心知肚明,就这么下毛毛雨的力道没用,可该反对还是得反对,这是态度问题,从某种程度而言,君臣之间还是很有默契的。
不过要说聪明人,那也大有人在。
陈鄘已经赋闲在家多日了,今天受邀到天然居吃酒。
凭他那点资财,没事儿可不敢在这里花销,但若是别人愿意请他,那他可就不客气了。
包间里,酒过三巡,满满一桌好菜也都吃的差不多,陈鄘这才有些口齿含糊道:“何贤弟,你今天恐怕……不单纯找我吃酒吧?说吧,有何事。”
其实陈鄘和这姓何的不熟,也不是一系的,陈鄘之前好歹是京畿府尹,而这个姓何的只是个八品参下官,放在平时两人根本打不着照面,不过此人的兄长和陈鄘熟识,再加上人家规规矩矩递上了拜帖,拂了对方面子总是不合适。
前几次说话都被打断,何姓官员已有些不耐,扇了扇扑面而来的酒味,极力克制住脾气,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道:“陈大人,听闻您那天晚上在城西见着陛下了?”
陈慵闻言,眼皮微抬,将这姓何的来回扫了两眼,面上不显,实话实说道:“是,这事儿不是什么秘密,墨家子弟在那里办神机大会,搞了一堆刀枪剑戟,我跑过去抓脏,岂料这其实是陛下默许的,弄巧成拙便变成了如今这般。”
何姓官员见有戏,抓紧问:“陛下当时没有说别的?他收拢墨家,那其他家呢?有没有透露打算怎么处置?”
陈鄘心里不爽,这问法放平时他早翻脸了,可现在却不行,心里暗骂一声,说:“我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愿说?”何姓官员却不肯罢休,“陈大人,你去抓脏是职份所在,百姓不得私藏军械是陛下自己定下来的律例,你又没有做错,现在却弄成这幅样子,你难道不恨吗?”
“何大人,请慎言!”陈鄘瞪眼,桌底下搁在膝上的手攥了攥,斩钉截铁道,“我恨谁?我现在很好,谁也不恨。”
“陈大人!”
还说!陈鄘心里骂他蠢货,想把杯中酒水泼这厮脸上好叫他清醒清醒,但还是怕得罪这厮背后之人,压下冲动,心想还是两头都不要得罪得好。
缓了缓情绪,陈鄘道:“好了,多说无益。京中如今是浑水一潭,我懒的去趟,贤弟,看在你哥哥的份上,我也奉劝你一句,见好就收好过泥足深陷。”他意有所指道,“眼下太学生闹这么一出,陛下让赏领头闹事的五十脊杖,其余闹事者五十臀杖,随后发配去修书楼,多少人都只盯着陛下的五十杖,又觉得修楼是隶臣干的脏活累活,明里暗里斥责陛下残暴,我不信他们能有好果子吃。他们不想想,那修的是什么,是书楼啊,尉迟氏、乔氏和况氏的典籍有的已经传承上千年了,若不借着这个机会,那是什么人都可以看的吗?”
此话一出,何姓官员微微一愣,终于反应过来,“你是说陛下……”
“哎,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陈鄘高深莫测道,“这酒呢我也不白吃你的,马太仆前些时日同我说,他养了一批小马,最后要挑出最温驯的,他说这马是陛下吩咐专门给昭华君准备的。新封的昭华君圣眷正浓,听闻时常伴驾,君府门前每日携礼求见的门客队伍排成长龙,迎来送往的都是林有德在管,那礼单最后都送进宫了。”
何姓官员心中震惊,片刻后点了点头,有了这番话,他回去好交差了,“我知道了,多谢,多谢。”说完这些,他本性毕露,不愿在此处逗留,当即有了要离开的意思,“那,不如您先吃着?酒菜账我已经结了,我先……”
“去吧去吧。”陈鄘大方摆手,兀自拿起桌上的酒壶,看样子还不打算走。
待听到包间的门阖上,陈鄘立马放下酒杯,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听了片刻,确定人已经走了,这才松下一口气,一回身,发现桌前不知何时已坐了一个人。
“诶哟我的天爷!大人,您吓我一跳。”
陈鄘左右看看,窗户确系关着呢,也不知这人从哪儿进来的,他不敢怠慢,毕恭毕敬说:“微臣都按陛下吩咐的说了。”
那人戴着面具,语气冰冷,“你事办的不错。”
陈鄘琢磨不出对方态度,想了想,还是试探地问了一句:“既如此,您看,微臣什么时候能官复原职啊?”
方才说什么不想趟浑水,那都是糊弄人的话,好好的京畿府尹说不当就不当?哪里有那么多淡泊名利的人?
所以当眼前之人找上自己的时候,陈鄘就知道,自己东山再起的日子不远了。
听闻陛下有支影提绮,各个行踪诡秘、武功高强,不昭世人,直领皇命,只是之前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说法,不曾想,竟是真的。
这些人也确实有本事,他一早被交代要向外透露哪些话,原本还好奇,结果真的收到了那姓何的帖子。
姓何的兄长死在曦和殿的鸿门宴上,被做成了人彘,必定心有不甘,如今此人带着目的而来,连他都看得出这人肯定是投靠了哪个大人物,在暗中搞小动作,陛下又岂会不知?
陈鄘既兴奋又紧张。
那人看了陈鄘一眼,道:“放心,你有功,陛下不会忘了你。”
“太好了,有劳大人费心。接下来还需要微臣做什么,您尽管吩咐。”
“接下来,你只需要管住嘴巴,称病不出。”
*
皇帝罢朝三日,官员不必上朝。
高燚之前答应要带唐钰出来玩儿,自当不能食言,于是挑了个春光正好的日子,轻车简从,直接出宫了。
去的是雍京城外的一处皇庄,依山傍水,风景秀丽。
这地方原是先帝的别院,先帝在位时酷爱修建亭台楼阁,这一处修葺完,本打算用来豢养伶人,只是还没等用上先帝就殡天了。没那福。
唐钰一到这儿便喜欢得挪不开眼,什么都觉得新鲜。
高燚还没过来,让他一个人先看会儿书,可他翻了几页,屁股扭啊扭,像是扎了刺似的怎么也坐不住。
花坛里的花开得很好,一只蝴蝶闯进了唐钰的视线。
唐钰立即丢下书跑了出去,后面追着一堆看护的人。
林有德苦着脸,“小祖宗,你慢点跑!”
“高燚,怎么还不来?让他给我,抓蝴蝶!”唐钰蹦得高高的,回头看见大家都在追他,莫名生出一丝紧迫感,于是脚下生风,跑得更快了。
“陛下马上来,你自己小心摔着。”
林有德在后面追,喘得像只破风箱,难为他一个太监总管做做精细活也就罢了,现在倒好,整天都是追来跑去,恨不能脚底装两只风火轮,果然没有一个铜子儿的月钱是白领的。
啪叽!
几乎是林有德刚说完,唐钰不知跑的太急还是怎么,就地便摔了一跤。
正巧这一幕被赶来的高燚看见。
唐钰摔的有些懵,宫人侍从紧张万分地围上前察看,关怀备至,唐钰也不娇气,自己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裳拍拍手。
以前在宫里他也摔,照样没事人似的爬起来,缓一缓,然后接着玩儿。
林有德:“磕哪儿了?可怜见的,疼不疼?”
“不、不疼。”唐钰乖巧地说。
其实手上和膝盖磕到了,虽然没流血,但还是有些疼的,不过这么多人围着他转,他知道大家都关心他,怕大家担心,忍着不说。
唐钰咧了咧嘴,露出两个梨涡,俨然已经好了,众人便不放在心上。
高燚这个时候穿过花园小径走来,众人参拜,高燚摆摆手,低头对唐钰温声说:“刚才我好像看见唐钰摔了一跤,摔疼了吗?”
“不……”
唐钰刚想摇头,手就被高燚拉了过去。
高燚的手要比唐钰宽大得多,高燚每日舞一百斤的重戟,唐钰每日握上贡的狼毫玉笔,高燚手上有厚茧,而唐钰被邢岚开的各种养手的药水、脂膏养得白皙细嫩,像块上好的羊脂玉。
这两双手放在一块儿,对比鲜明。
高燚细细摩挲唐钰有些发红的手心,这是唐钰刚才摔出来的。
他惋惜道:“手都摔红了,真可怜。”然后好似故意问道,“为什么唐钰要忍着不说?”
唐钰望着高燚,张了张嘴,表情懵懵的。
高燚还在等他回答。
接着,唐钰就在高燚鼓励的眼神中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高燚……给我,吹一吹。”
他将手往前送了送。
高燚依言,十分自然且认真地给唐钰吹了吹。
“好了,唐钰好点了吗?”高燚笑着问。
唐钰没说话,眼泪却不知何时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憋住,扑到高燚怀里委委屈屈地哭了起来。
小孩子是会如此的,倘若他受伤或是受了委屈,没人理他把他放心上,他也就安安静静的把不痛快往肚里咽了,但若是每每受了一丁点儿委屈就有人紧张他、在意他,慢慢的,他自然或笑或闹都愿意表现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有人疼的孩子总看起来娇气些。
高燚一只手搂着唐钰,一只手温柔地轻拍他的后背,他现在哄唐钰越来越得心应手,哄人的语气都真诚无比。
“我早就知道,唐钰是坚强的好孩子。”
唐钰听了,也自我肯定地小声“嗯”了一下。
高燚满意地笑了,带着笑意看向了早已跪成一片的宫人侍从,道:“林有德,主子好伺候,下面人就会怠慢,但是你不能懈怠。”
林有德战战兢兢地磕头,“奴婢知罪。”
“嗯,你自处置吧。”高燚淡淡道。
后头人抖成了筛糠,知道重罚难逃,但却没人敢有丝毫逾矩,各个都闭上嘴,规规矩矩地跟着林有德退下了。
唐钰现在黏在高燚身上,高燚便直接抱着他到亭子里。
亭子里铺着厚厚的绒毯,地上散着好些做给唐钰玩的小玩意儿。
唐钰的情绪来也快去也快,现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再过一会儿,估计都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哭。
高燚便问:“对了,前两天唐钰不是说要找我玩游戏的吗?”
唐钰被一提醒,似是想起了什么,急吼吼从高燚身上下来,在一堆书里翻来翻去,终于挑出了一本。
“找到啦!”
高燚瞥了一眼那书封——《美艳狐妖俏书生》,还不等他皱眉,便听唐钰兴致勃勃地说:“我们来玩这个,高燚,你来扮,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