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全忘了。
砰砰砰！
“况梓荣！况茂！开门——”
乔清恕官袍都没来得及脱，一下朝便直奔况茂的府邸，以往他们下朝都是同行，谁知今日这人竟故意躲着他。
乔清恕将铺首叩得砰砰作响。
半天 ，门房小厮捱不住，终于来开门了。
“乔大人……”
“起开！”乔清恕一把拂开小厮，抬腿直奔内院，“还敢躲我？况茂，你给老子出来！”
况茂捂在被子里装死。
乔清恕进门直接掀了他的被子。
况茂往里缩了缩，“堂堂尚书令好生无礼，来别人府邸不知道递拜帖，还掀人被子。”
乔清恕冷笑，“你少同我来这一套！”
况茂觑了他一眼。
乔清恕胸口起伏，压着火，“你起来，我且有话问你。”
况茂见逃不过，这才慢吞吞爬起来，令小厮闭紧了房门，开门见山说：“我知你想问什么。”
乔清恕拍案而起。
“你果然早就知道！”他憋着怒火低吼道，“我就说你日日往宫里跑，陛下和你那小徒弟的事，怎么可能不知情，况梓荣，你嘴巴够严！”
事情是昨天晚上便开始传的。陛下亲至，从群芳院带走了昭华君，群芳院被金翎卫查封，数十人下了大狱，包括在场几个喝花酒的官员，如今一并关入了地牢。
还有人传，说太仆奉陛下之命给昭华君养马，那马叫吉斑额，是打西戎得来的战利品，堪比汗血宝马，却比汗血宝马温顺易训，可谓千金难求。
再有，昭华君一直宿在宫里，之前陛下多次微服出宫，其实都是陪着昭华君出去游玩。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事，之前一点儿风声都无，结果一夜之间便闹得沸沸扬扬，传得人尽皆知。
今日一下朝，出了乌神殿一路至承德门，这话题便没停过，全在议论此事。
况茂心虚地搓了搓裤腿，“是，我是早就知道此事。”
“你！”乔清恕的胡子抖了抖，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况茂连忙扶他坐下，替他顺气，“尚不至此。”
“尚不至此？”乔清恕甩开他，“一国之君是断袖，说出去是要叫天下人耻笑的！陛下，陛下他后位空悬多年，一个子嗣都没有，如今成了断袖，你让满朝文武怎么想？那些人他们原本是碍于陛下威仪不敢说什么，现在终于有了由头，你猜他们发不发难？之前好不容易创下的大好局面恐怕就要毁于一旦了！”
乔清恕怕，说句大逆不道之言，陛下本就得位不正，此事可大可小，他怕有心之人拿此事攻诘陛下，这便将成为陛下的一个污点。
况茂自然知道他忧心什么，劝慰道：“唉，你这话说得，有些言过其实了，没有那么严重。你看，此事原本没有半点风声，突然间便家喻户晓，你不觉得蹊跷吗？”
乔清恕经这一提醒，看向况茂，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况茂点点头，“是陛下的意思，陛下他不想隐瞒了，自然也做好了与人坦白的准备。”
乔清恕眯起眼，审视着况茂，“陛下早有打算？”
“正是。”况茂道，“我知你是关心则乱，但你先别乱。你说的那发难不发难的，若是放在从前，那些人一定不肯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但如今还真未必。如今书楼已经建成，科举拔举写入了大典，诏书公布五湖四海，再加上自从墨家巨子元相薨殁后，墨矩奉交到陛下手上，墨家子弟为贯通南北的大渠助力，届时南北河道一连通，这中间得有多少润余可以赚？众人在陛下面前讨好都来不及，谁会在此时触陛下的霉头。”
“呵。”乔清恕见他一副尽在掌握的得意样，依旧没有好脸色，道，“我问你，陛下和昭华君，多久了？”
况茂不疑有他，想了想，“大约，半年。”
“半年！”乔清恕听闻又要发作，“况茂，你助纣为虐，你枉为人臣你！这么长时间你不知道劝上一劝，徒弟是断袖，你脸上有光啊？”
况茂这下也不退让了，据理力争道：“你难道也要学那迂腐愚昧之辈？唐钰他知道什么？他就是个傻小子，你又不是没见过，整件事他最是无辜，怪谁也怪不到他头上去。”
“你就护着你那小徒弟吧！”
“哼，实话不瞒你，此事风险尚存，到时候倘若局面失控，我就带着我的徒弟回樊阳。”况茂抬头望天，“要我说，这事谁也不赖，就赖陛下。”
乔清恕脸色变了变，“你慎言。”
况茂：“我知道。”
但他还是要说，此事几乎所有人都站在陛下的立场上考虑得失，可是又有几个会为唐钰考虑？陛下他局面再是不利，总还有退路，而唐钰年幼失恃，父亲刻薄寡恩，没有靠山，难保成为众矢之的时无人给他撑腰。
他得给唐钰撑腰。
况茂见老友神色稍霁，嘿嘿笑道：“你就坦白了吧，你今日这么疾言厉色，既不是深明大义，也不是思想迂腐看不起断袖，你是害怕圆不了自己那‘青史留名’的梦吧。”
乔清恕见被看穿了心思，索性也不遮掩了，“对，你说的不错。我原先觉得陛下不值得托付，所以一直蛰伏，等一个机会，但是后来……你也清楚，我改变了注意，我确系认为只要按着如今的计划一步步走下去，跟着陛下再开一个盛世指日可待，届时我乔佾善青史留名便水到渠成。可是如今突生变故，你说的好听，庙堂之事哪有那么容易便顺心如意的？梓荣，我不怪你别的，你不该瞒我。”
况茂知道这回是自己不厚道了，老友心里有气，他正想开口再说几句，这时房门被敲响。
“老师，叔父，是我。”沈辑儒在门外道。
况茂与乔清恕迅速收拾心绪，道：“进来吧。”
沈辑儒端着茶水点心推门而入，先问了乔清恕安好，接着便问况茂：“老师今日怎么没有进宫给师弟授课？”
况茂讪讪看了乔清恕一眼，说：“那什么，这两日事多，暂且先不去了……徒弟你有什么事吗？”
“不是要紧事，我原本想随老师进宫看看小师弟的，多日不曾见他了。”沈辑儒笑着说。
况茂感受到一旁乔清恕甩过来的眼刀，强装镇定道：“确实你们师兄弟许久未见，是该多联络。这好办，你递一封拜宫帖，到时候再拿着我的玉牌，你如今已是官身，一个人应该是能进宫的。”况茂掏出玉牌。
沈辑儒接过，“多谢老师，那学生便不打扰您与叔父闲聊了。”
他行礼告辞，辅一关上门，室内便传来乔清恕的质问。
“好啊，合着你谁都告诉了，只瞒我一个！”
“听我解释——”
“不听，绝交吧！”
“啧。”
*
仪和宫中，气氛再度冷凝。
林有德冒了一头的冷汗，暗暗使眼色，吩咐内侍们收拾完地上的碎茶盏赶紧退出去，免得再遭无妄之灾。
犹豫片刻，林有德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小声问：“公子，昨晚发生的事，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唐钰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怎么回来的，说过什么话，一点儿都没印象了？”
唐钰还是摇头。
“昨晚是陛下亲自去接您的，马车上您和陛下说了什么，要不，您再细想想？”
唐钰闭起眼睛用力地想，半天，睁开眼向林有德投来求助的目光。
完了。
林有德心如死灰。
唐钰手足无措地问：“怎么办呀？林大人……”
刚才高燚突然把喝茶的碗摔了，东西也不吃，话也不说就走了，高燚还从来没有在唐钰面前摔过东西，这在唐钰看来定是生了很大的气，已经到快气死的程度了。唐钰很害怕。
林有德心说他也很想知道怎么办。
可是昨天在马车里说了什么只有你们二人知道，而且下马车的时候陛下很高兴，想来定是什么重要的好事，结果当事人酒醒就给忘的一干二净，陛下只摔一只茶盏，简直可以说是菩萨脾气了。
不过林有德也算得出些经验，对唐钰，陛下总是留着余地。
他想了想道：“公子，您忘了重要的事，陛下肯定生气，生气的人都得哄着的，您要不去哄一哄陛下，态度软和一点，说不准陛下便消气了。”
唐钰觉得很有道理，点点头虚心受教，“好的，我去。”
俄倾，唐钰准备了一番，换上内侍的衣服，尽量不发出声音，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进了勤政殿。
高燚坐在案前，微微抬眸，余光瞥见那抹身影，手上的笔顿了顿，稍后面不改色继续批阅。
那身影径直上前，原本已经要走上台阶来，忽的想起什么，又重新绕到御前，跪下来恭恭敬敬朝高燚磕了个头。
高燚见状，张了张口，但是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那抹身影磕完头站了起来，来到高燚身边，说：“陛下辛苦了，奴，奴婢给你捏捏肩膀叭。”
高燚刚想调侃一句“你还会捏肩膀啊”，想起自己还在生气，这才忍下话头不发一语。
唐钰见高燚沉默着，肯定还在气头上，看来自己得卖力地哄。
高燚感觉一双手来到他的肩膀后背上揉来捏去，并不是柔若无骨，因为确实是用了些劲儿的，一开始还不熟练，后来慢慢的竟然还挺舒服。
唐钰一边卖力地揉，一边观察高燚的脸色。揉几下，看一看。
可惜高燚根本不看他，只盯着眼前的字，他也瞧不出高燚消没消气。
“陛下，我……奴婢捏的，怎么样？你满不满意？”唐钰干脆直接问好了。
可高燚还是不说话。
唐钰蹙眉，手有点酸了。
唐钰趁机甩了甩手。
高燚假意咳嗽一声。
“哦，来了来了。”唐钰连忙继续，“我没有偷懒。”
大殿内，高燚批着奏疏，唐钰站在高燚身侧卖力地给他捏肩膀。高燚穿着衣服时没那么明显，实则衣料下肌肉虬结，得费一番力气才捏的动。
一时间，除了纸业翻动的声响外，便只有唐钰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叹气声。
高燚什么时候才不生气，什么时候才理理他，手好酸，不想捏了……算了，还是再坚持一下吧。
高燚还想看看他能演到几时。
谁知唐钰捏完肩膀又开始捏手臂，捏完手臂又开始捶大腿，起初高燚忍着任由他折腾，直到唐钰钻到了桌子底下。
高燚一把将蹲在他两腿.间的唐钰从桌案底下揪了出来。
唐钰绞着手，“怎么啦？”
高燚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道：“不用捏了。”
唐钰发现高燚终于愿意说话了，赶紧问：“高燚，你还生我气吗？”
他才问完，只见高燚的脸色又变得非常难看。
还生气。
唐钰抿了抿唇，心里笃定。
现在不用捏肩，他没事做了，很尴尬，快点找点事。
唐钰环顾一圈，发现高燚手边的茶碗空了，捧起茶碗自告奉勇，“陛下一定渴了，我去给陛下，倒茶！”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
回来的时候倒是走得很小心，手里端着满满一盏茶，就问哪个好人家这么倒茶，再往里加一滴都要溢出来，像是生怕高燚渴死。
唐钰：“陛下，请喝茶。”
高燚本不想接，但看到唐钰一脸希冀，终于狠不下心来，伸手接过。
手伸到一半，唐钰：“等一下！”
高燚看向唐钰。
唐钰：“我给陛下吹吹，有点烫的。”说着便鼓着腮帮认真吹起来，“好啦。”
高燚有些哭笑不得，面上还是保持着冷漠。
唐钰见他喝了，没话找话似的，问：“好不好喝？”
高燚冷淡道：“……嗯。”
唐钰笑出两个梨涡来。
他贴着高燚，悄悄将高燚的衣袖一角捏在手里玩，有点儿讨好的意味。
高燚却不动声色地将衣袖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唐钰笑容消失。
但是没一会儿，唐钰看到高燚在写的东西，眼睛一亮，张口夸道：“陛下，你写的字，真好看，比我……比奴婢写得，好看多了！”
“……”
高燚用笔杆敲了敲手边的砚台，“磨墨。”
“哦哦，好的。”唐钰见终于有事做，也是很积极。
磨墨他会，老师教过他，平时他自己也要写字的。
唐钰一有事做，终于不说话了，除了有点费墨，两人相安无事。
高燚安静批了会儿奏疏，看到其中一封奏疏时，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片刻传唤林有德道：“让卢兴旺来见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