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我的诞生
最后代课这个事情还是被发现了。
千手妙手和千手礼两人喜提打扫祠堂一周。
为了千手礼表示,“都打扫祠堂了,那能不能不去上学啊。”
然后,一个卡喽暴击了她的脑袋。
祠堂里。
千手礼四仰八叉地瘫在一把太师椅上,整个人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脑袋后仰,双眼无神地望着房梁。
“好绝望啊!白天上完学,晚上还要回来扫祠堂。妙手,要不你替我去上学,我替你扫地?咱们换换行不行?”
“还来?”
千手妙手把扫帚塞到千手礼手里,“要是再被舅爷爷抓到的话,那就不止一星期了。”
千手礼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握住了扫帚,她的视线落在妙手耳朵上那枚小小的饰物上。银质的弯月形耳饰,做工倒还算精细,但用料着实朴素,朴素到透着一股子寒酸。
千手礼啧了一声,用下巴朝那耳饰指了指,“这个就是那位五宫大人送你的礼物?好寒碜啊,还不如我上次去主城给你带的那支金簪呢。”
千手妙手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耳饰,眼神一暗,“什么五宫?那是大嫂送的。”
“是是是你大嫂,”千手礼拉长了调子,眼睛骨碌碌一转,“可谁不知道你大嫂的意思就是五宫大人的意思啊?”
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杵,下巴搁在扫帚柄顶端,歪着头看向妙手,难得正经地问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要选五宫吗?我觉得他那么小气,肯定当不上大名。”
千手妙手随意问道:“那依我们礼所见,谁会当上?”
千手礼唔了一声,难得认真地思考起来。她皱起眉头,嘴唇微微抿着,眼珠子左右转了转。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从祠堂半掩的木门里钻进来。
风过之后,满地的叶子都被吹走了,唯独两片还孤零零地留在原地,一片挨着另一片,像是一个不言自明的答案。
千手手指朝那两片叶子一指,“二宫。你看,树叶不是把答案告诉你了吗?”
千手妙手没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脸上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嗔怪,“诶,礼对我这么没有信心吗?明明我也可以的吧?”
千手礼愣了一下。她看着妙手那张认真里又带着点玩笑意味的脸,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她下意识想笑,又硬生生忍住了。
妙手这是在开玩笑吧?
一个没有高贵血统的女人,怎么可能当上神授权的大名呢?即使有阴阳师的预言,也做不到吧?
毕竟这种事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写好了答案。但她看着妙手那双清亮的眼睛,到底没把心里的话说出口。
千手礼把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换上一副拍胸脯的豪迈表情说道:“行啊!那妙手以后要是当上了大名,就让我给你当暗卫吧。我可强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忍校NO.1在此,别说是暗杀你的人了,就是一只蚊子,也别想活着进入你的视野!”
“真的吗?”
千手妙手伸手拍了拍千手礼的肩膀,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鼓励还是调侃的力道,“我看你呀,就是想找个地方光明正大地摸鱼。”
“但是,现在最主要的是赶紧收拾祠堂,等下被舅爷爷发现我们又在偷懒,怕是要再多扫一周了。”
千手礼哀嚎一声,终于认命地挥舞起了扫帚。
千手妙手回到家后,才得知了一个噩耗。
千手柱间病倒了。
房间里没点几盏灯,千手柱间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灿白。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过来,往日明亮带着激情的眼睛里只剩下疲惫,手边的木桌上摆放着好几叠文书。
“大伯,现在该好好休息才对。”
千手妙手走过去跪坐下来,替他掖了掖被角。
“总不能老是拜托扉间吧?”
千手柱间的手指拂过刀架上积满的灰尘,他将那柄木刀从架子上取下,然后用袖口擦拭干净。
“对了,妙手已经不练刀了吗?”
“斑叔……”千手妙手试探地开口,见他眉心轻轻一皱,便立刻改了称谓,“宇智波斑叛逃之后,我没有指导老师了。本想继续练下去,可大嫂布置的课程实在太多礼法、和歌、茶道一样接一样,刀术就搁下了。”
千手柱间的身形僵了一瞬,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情绪。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也是。你大嫂是织田家的贵女,这些事听她的没错。”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趣事,眼角浮起一点笑纹。
“你小时候总惹得扉间直皱眉头。你舅爷爷还念叨过,说你胆子大得没边,三天两头带着宇智波镜往族地里跑。”
千手妙手的语气生硬:“那也是小时候的事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他的消息了。”
事实上她听到了许多,千手礼和宇智波镜是同班同学。偶尔千手妙手也能从千手礼的吐槽中得知一点他的近况。
也就真的只有一点,比如‘宇智波那家伙狂妄的很,今天又没来上课’、‘我拿了第一那个宇智波拿了第二’之类的小事。
“是啊,人越是长大,就越容易生分。”
他苦笑一声,说道:“想当初,我与斑志同道合,在南贺川畔肆意嬉戏畅谈,一同幻想我们理想中的和平。长大后,我们又力排众议,让两个视如仇雠的家族结盟,共同建立木叶。可如今……”
“大伯……”
千手柱间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千手妙手继承了父亲千手扉间那双绯红的眼睛,可眉宇间那份锐利到近乎灼人的气势,却与千手扉间的冷峻全然不同。
一种被压在深处,随时可能迸裂出来的东西。
“妙手,你想成为继续学习刀术吗?”
千手妙手将垂落鬓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垂上缀着的银环。
“大伯,五宫的信物我已经收下了。恐怕再过些时间,大名就会正式赐婚,我已经没有时间继续学习刀术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千手柱间再度开口。
“妙手,帮我个忙吧。”
千手妙手的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诧异。而千手柱间就在这份诧异中,一字一字说出了他的请求。
“把你的身世告诉他,告诉宇智波斑。”
在那天夜里,当千手柱间从妙手身上感知到那股阴之力的瞬间,他便明白了一切。自己的侄女身上流淌着的,是千手与宇智波两种血脉。
他由衷地感激妙手的降生,感激这个不可能存在的孩子竟然真的来到世间。
这个孩子或将成为他说服宇智波斑的理由。
千手柱间开始痴心妄想。如果宇智波斑知道了知道千手扉间,那个重伤了他弟弟的人竟然在战争最惨烈的时候与一名宇智波女子相识、相爱,甚至生下了孩子,他会不会回到木叶,承认木叶仍旧是他们所预想的理想与和平之乡?
但更大的可能是,宇智波斑只会觉得恶心。
自己弟弟的血还未干透,仇人就与自家族人共同孕育了一个生命。
太恶心了。
同样的千手妙手也觉得恶心。
她几乎夜夜不能寐。只要闭上眼睛,那片血红便会漫上来,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血雾中厮杀。
小时候她不知道他们是谁,只觉得害怕恐惧。现在她知道了,一个是宇智波泉奈,另一个是千手板间。两人即使在她的睡梦中依然厮杀。
太恶心了。
这具身体里竟然同时奔流着两种互相仇恨的血。
人生在世,第一个要分辨的课题,是“我是谁”。
这个对旁人而言或许简单的题目,落在千手妙手身上,却沉重得几乎将她压碎。
她的家人都是忍者,而她却是尊贵的夫人。她姓千手,体内却流淌着宇智波的血。她是千手妙手,是千手扉间的女儿,却长得一点也不像他。
怎么能长得不像父亲?怎么能像父亲的仇人?若是长得像那个人,那自己岂不就是一只白眼狼?
或许上天也见不得千手与宇智波的血脉真正融合。
她得到了一双残缺的写轮眼,里面没有勾玉,只有一片空洞的红色。
为了掩盖这红色中可能被人窥见的秘密,她长年累月地消耗大量查克拉,强行维持着写轮眼的开启状态。
不为别的,只为让那双眼睛看起来与千手扉间的红瞳更像一些。
再像一些。
仿佛只要这样,她就能离千手妙手更近一步,离那个令她作呕的真相更远一步。
“不要,我做不到。”
凭什么?
凭什么要把自己的弱点、自己最不堪的那一部分,剖出来递到别人手上?
世人皆知,只有一男一女,一阴一阳才能孕育生命,而她不一样,她是由两个男人的血脉制造出来的怪物。出生带着离奇,成长充满算计。只能以「贵不可言」来借此安慰自己。
千手妙手弯下腰,额头重重磕在床榻的边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在膝头,洇出深色的水痕。
大伯这个天真的、肆意妄为的家伙。如果让他知道自己诞生的理由,他会崩溃的吧?
她不断攥紧手心,用疼痛逼迫自己闭嘴,阻止那些讥讽的,尖刻的,会伤人的话从喉咙里涌出来。
千手柱间伸出手,慢慢抚摸着妙手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隔着发丝传过来,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你是由和平而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你是宇智波和千手的孩子。”
不是。
才不是。
我的出生只有死亡,只有仇恨,只有两个姓氏之间洗不干净的血。
“我由衷地感谢你能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我最讨厌你了。
“妙手,你最像我了。”
这句话击中了千手妙手的心防。
她长得不像父亲,不像大伯,不像哥哥,不像礼。不像千手家的任何一个人,甚至连外面捡回来的志村团藏,都比她更像千手,更像千手扉间的孩子。
“我是千手扉间为了杀掉宇智波泉奈而诞生在这个世界的「武器」,我是因为恨而诞生的。”
千手妙手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色像潮水一样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黑色。她的五官的轮廓与眉眼的走向都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所以,你要把我赶走吗?”
千手柱间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泉奈?”
千手妙手不是因为爱与和平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她是因为一个人要杀另一个人,一群人要杀另一群人,千手要杀宇智波而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在一次对战之中,千手扉间亲手刺穿了宇智波泉奈的肩膀。那个濒死的男人倒在血泊里,瞳孔涣散,气息几近断绝。
可就在千手扉间以为胜负已定的那一刻,宇智波泉奈眼中的三勾玉疯狂旋转,在一瞬之间升格为万花筒。
一个濒死状态下的半死人,突然爆发出足以击退他的力量。千手扉间活了下来,但他体验到了写轮眼的真正威力,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可怕。
之前千手有柱间的木遁,宇智波有斑的万花筒,两族在武力上不分伯仲。可现在宇智波泉奈也开启了万花筒,而同为族中二号人物的他却没有继承木遁。
写轮眼是宇智波的血继限界,他们代代相传,可以不断进化。若是任其发展下去,迟早有一天,千手会被宇智波杀光。
他必须找到一个专门对抗写轮眼的手段。
千手扉间开始研究。他想要制造一个专门克制宇智波泉奈的武器。他先用自己做实验,计划若是成功,便将范围不断扩大,直到所有宇智波的写轮眼都能由千手一族掌控。
可最终得到的,是一个女婴。一个流淌着千手扉间与宇智波泉奈血脉的女婴。
但是这个「武器」派不上用场。
因为没过多久,宇智波泉奈便病逝了。再后来,千手与宇智波签署了和平契约。
一切仇恨戛然而止,只剩下这个孩子,像战争留下的一块无法消化的残渣。
“你要把我赶走吗?”
千手妙手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声音在发抖,“你要用这张脸、这具身体里流淌的血液去威胁他吗?可是你知道的吧?斑叔是不会回来的,他那样意志坚定的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停止他向前的步伐。”
千手柱间撇过头。
是啊。
他不会回头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木刀上。
宇智波斑叛逃之前,他们谈过一次。他把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而宇智波斑勃然大怒,说他本末倒置。说他们的理想是守护因孩子而创造的木叶,而不是为了守护木叶牺牲孩子。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呢?已经无路可走了。
千手柱间和宇智波斑,作为忍界最强的两个人,武力是最强的,目光也是最远的。他们怎么会看不清木叶这座即将倾倒的大厦,早已在根基处爬满了裂缝?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能力自己的年龄只能让自己做到这种程度。
他们比任何人都无力。
若是宇智波斑能那么容易被说服,那他就不是宇智波斑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要试一试。
“拜托你了,妙手。”
千手柱间垂下眼眸。那个创建木叶、平定乱世的忍界之神,目光里不再有睥睨天下的温和与坚定。只剩下最后一点固执到近乎可悲的请求。
“不要。”
千手妙手的话语尖锐起来。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我为什么要用我的不堪、我的弱点,去做你说服他的武器?”
她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尖锐,在撞上千手柱间那张脸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堵住,硬生生哽在喉咙里。
千手柱间的鬓角已经全白了。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那个曾经站在山巅之上、让整个忍界为之震颤的男人,此刻靠在榻上,连坐直身体都要用手撑着。
他快死了。
“我讨厌你。”
千手妙手别过头去,死死咬住牙关,不让声音里的颤抖泄出来。
“昔年我与斑同求太平,以力止戈,终结了这世间无尽的屠戮与哀嚎。木叶只是起点,它远非完美,却是我穷尽此生所能做到的极致。但他似乎想的比我更远。”
千手柱间的口吻轻柔的就像是小时候给千手妙手讲自己与宇智波班相识的睡前小故事一样,诉说着他想传达给千手妙手的东西。
她是因为和平而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因为爱而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千手柱间从不怀疑这一点,即使得知了他诞生的所有原因与经过,他也不会改变他的想法。
他仍旧由衷的感激千手妙手能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妙手,那和大伯做个约定好不好?”千手柱间抬起手,摸着她的头,“如果是我先死的话,他一定会来参加我的葬礼。到那个时候,你就把这一切都告诉他。然后,帮我捎句话,”
“我会在九泉之下,看着你一路向前的步伐。只求那时,你还能想起,曾有一个与你志同道合的故人。”
千手妙手低下头,看着那只干瘦的手。
良久,她抬起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