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二食 “张韫,你会回去的。别怕。”
荀愔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然后才看向一脸尴尬的张韫。
“那个,我……”
荀愔善解人意道:“是餔食不合胃口,没吃饱吗?”
张韫只看着他,眼神可怜巴巴的,不说话。
荀愔思考了一下,认为可能是颍川菜色与南阳不同,所以张韫吃不惯,那这还是荀氏招待不周。
“我明日去问问族人们有无南阳那边的食谱,你若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直接对厨房那边提。”
张韫非常感动,但觉得自己提了,整个大汉也不太可能会有人能做出来。
薯片的原料土豆还在美洲土地上长着,一千多年以后才传入中原,而至于其他的什么可乐、蛋挞、奶油小蛋糕之类,限于大汉的饮食条件和她的厨艺水平,也不太可能在这个时代复刻出来。
这时候甚至连炒菜都还没普及开,餐桌上不是煮菜就是炖菜,烹饪方法单调到令人发指。
“晚饭我吃了很多,没有挑食。”张韫解释,她从小受到的教育早已让她把珍惜粮食四个字刻入骨髓,何况荀氏与张氏的饭菜差别并不大,她穿越过来这几年在张氏早就吃习惯了。
“我对你们家饭菜没意见。”说着,张韫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幽怨,“我只是,纯饿人啊。”
荀氏是传统的士人家庭,还保留着一日二食的习惯,就是一天只吃两顿饭,一顿在早上,称之为朝食,一顿在下午,就是餔食。
现在是子时,换算成现代时刻就是凌晨一点,离餔食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八个小时,她吃的东西早就消化没了。
这要是在现代,张韫早就已经拿出手机激情下单给自己加一顿夜宵了,但是可惜这是东汉,东汉没有外卖。
真是让人难过啊,她的炸鸡、她的麻辣烫,她那堆被冠以垃圾食品之名的零食……只要想想它们,张韫眼泪都要从嘴角流出来了。
流泪猫猫头.jpg
张韫的悲伤宛如实质,荀愔不知她的心理活动,不知道她之所以难过完全是馋的,还以为是饿的,立时生出几分罪恶感。
人家衣食无忧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孩子,到了他家连饭都吃不饱,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荀愔把抱着的被子挂在庭院内的树干上,折下一支玉兰树枝把头发简单挽起来,从墙角阴影处走出来,对她道:“走吧,我们去后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可吃的。”
平时可看不见他这幅仪容不整的样子,张韫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才起身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好奇道。
“这个时间其他人也都睡了吧,我们真的还能找到吃的吗?”
荀愔:“可以,如果没有再想办法。”
论起对自己家的熟悉,荀愔当然胜过张韫,他在后厨走了一圈,真的在灶台的陶釜里找到了剩下的笋干鸡丝羹,想着只喝粥水大概不能饱腹,又翻出了石鏊,点燃了柴火,卷起衣袖准备给张韫烙几块胡饼。
见荀愔生火、和面、揉面,明显一副熟练工的模样,张韫有点不敢置信。
因为似乎从身份还是年纪上来看,荀愔都不太有下厨的需要,他应该是从出生起就不缺人照顾的,况且是不是有一句话叫做“君子远庖厨”来着?
“我从前闲不住,偶尔会自己做一些零嘴,大人在这方面不怎么管束我。”荀愔解释,“况且‘君子远庖厨’是为了不使君子见杀生,而不是不让人下厨。”
笋干羹只需要加热,比胡饼好得快,荀愔便用陶簋盛了递给张韫,示意她慢慢喝。
张韫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作为夜宵,她只喝羹汤就够了,实在不必大动干戈,只是荀愔把一切做得太自然,没等她开口就开始揉面,倒像是把这当成了正餐准备。
荀愔蹲下来拨弄灶火的时候,一缕头发从玉兰树枝上滑落,被火燎了一下,室内顿时生出些焦糊味。
张韫眼尖地看到这一幕,连忙起身,却见他已经随手拿起厨刀把烧糊的那段头发斫断,扔进了火苗里。
荀愔转头看见她站起了身,歪头疑惑问:“饿急了吗?胡饼很快就好。”
“没,没有。”
张韫又坐了回去。
因为是半夜,张韫又饿着肚子,荀愔便没有做含馅料的肉胡饼,只是在面里加了胡麻、油、盐,又为了能更快烤熟,刻意做得薄了些,出来的成品便有些不像胡饼,但闻起来仍旧很香。
张韫一口咬下去,饼发出了“咔吧”一声脆响,香气混合着热气扑鼻而来,熏得她眼睛有点涨涨的。明明也不是什么稀罕的食物,甚至因为匆忙,连配料都没加全,可张韫吃着吃着,眼泪就不自觉掉了下来。
“荀愔……”她因为吃饼,声音含糊不清,开着只有自己能懂的玩笑,“……我要给你拉一辈子的磨。”
她最初认识他,是通过书上一行行的冰冷文字,她从中窥见了他灵魂的一角,因而喜欢上了这个距离自己的时代相隔千百年的历史人物。
因为喜欢,所以她在穿越之后听说自己的未婚夫居然就是荀愔时,才会感到好奇,一定要亲自来高阳里看看他。
来之前,张韫也考虑过,是不是接触过真人之后,那层史书赋予的滤镜就会破灭,毕竟纸片人是完美的,可以放心推,但推三次元的真人要考虑的就很多了。
然而真正见到荀愔之后,张韫才发觉他远比她想象中的更好。
没有什么能比发现自己喜欢的人值得喜欢,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对吧?
……
对吧……
荀愔其实没有听清楚张韫的话,也不明白为什么吃着吃着,张韫会露出这种半是感动,半是难过的表情。
是饿狠了?还是饼不好吃?
荀愔想了想,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温声问:“为什么会突然难过呢?如果不介意,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张韫即便从没想过在荀愔面前掩饰什么,却也被这话问得有些沉默,只能低头像只仓鼠一样咔吧咔吧地啃饼。
荀愔见她不说话,也不多言,起身到架子上找清酱和咸肉,用石鏊加热后,让张韫就着吃。
张韫一开始还能绷住情绪,然而在咸肉出现的那一刻,突然便有一道防线崩溃了。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了手背上:“荀愔,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我很害怕……”
饶是听兄长们说过女孩心思千回百转,荀愔也因为这一幕愣住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在一个普通的夜晚,遭遇这种超出他过往经验的事。
“我很害怕啊,真的……我想回家,不想待在这里……”
她从意识到自己穿越到了什么时代之后便很恐惧,因为这里的生存规则与她从前完全不同。
这里天灾肆虐,瘟疫横行,人人混沌而愚昧,杀人可以不必偿命,害人也能当成功绩夸耀,一部分人被另一部分人蒙骗着赴死,却还自以为死得有价值,有意义。
而这甚至不是最坏的时候,等到战乱一起,连仅有的秩序也会崩坏,人命会彻底沦为草芥。
她从文明的世界出生,该怎样在这样的时代活着?
她能压抑住不安,能代已死去的那个小姑娘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履行好张家女公子这个身份的责任,却始终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荀愔看出了她的恐惧,告诉她,医道就很好,救死扶伤亦是大道。
明明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见过,明明他们所成长的环境天差地别,可张韫居然从他的身上看到了理解和包容,仿佛他们的灵魂有一部分的组成是一致的。
张韫想,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未必明白在她身上都发生了什么,却始终在表达善意。
人只会在真正理解自己的人面前情绪失控,张韫也是这样,于是她说,她想回家。
不是南阳张氏,是她真正的,千百年后的那个家。
“这里一点儿也不好。荀愔,这里一点儿也不好……”
这里除了有荀愔和阿兄在,一点儿也不好。
荀愔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见女孩哭,慌忙找出巾帕,想要为她擦拭眼泪,却在对上张韫的眼睛时停下了动作。
她不是简单地在想家,而是看起来真的受了很多委屈啊。
荀愔轻声问:“是在荀氏待得不开心吗?有谁欺负你,还是有人传了闲话?”
张韫不语,只是拼命摇头。
叹了一口气,荀愔安慰她:“快了,等外面疫情轻一些我就找人去南阳送信,让仲景兄来接你。”
“不是……”张韫想说她不是这个意思,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只能生生咽下。
她该怎么说?说她的家不在百里之外的南阳,而在千年之后的这片土地上?荀愔会不会以为她得了失心疯,或者被孤魂野鬼上了身?
她没法说。
可荀愔却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抬起手,迟疑了片刻,还是落在了张韫蜷缩起来的身体上。
他拍了拍她的背。
“会回去的。张韫,你会回去的。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