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花明又一村 中秋夜，红线交缠
中秋夜，城外泗水边。
儿童追逐打闹，妇人言笑晏晏。
男子也放下奔波劳苦，融入温馨气氛。
“花灯咋卖？”一只手指向灯架。
卖货郎瞅瞅眼前这位，不耐烦挥手道：“五十铜板。”
不能怪他见人下菜碟，只能说这主儿不像能买得起的样子。
一身皱巴巴道袍，不知是白是灰。
头发遮了大半个脸，身材矮小且弓着腰。
道人向前探了探身子，笑嘻嘻：“不如贫道给你算一卦，就当付这花灯钱？”
“走开走开，没钱别买！”
闻言，道人在袖筒摸索一番，七拼八凑出五十铜板，取走了花灯。
行至河边蹲下身，点燃了花灯中心蜡烛，放入水中，叹息一声。
“之后几天有没有饭吃，还得看今晚啊。”
如今要说起求签算卦，大通城无论官宦平民，都去三十里外的太乙观。
于是，对闲散道人而言，想干算卦这行当，当真难上加难。
这落魄道人知道做本职不易，干脆打起别的主意。
《巫山乱》《云水恨》《丑时拍案惊奇》……
翻看着背包里的小册子，道人深呼两口气，感叹生活不易。
“遥想当年，自己也是读了经史子集的，现下为了口饭，写起了艳情话本。斯文扫地，斯文扫地！”
自造纸术和印刷术不断精进，坊间的黑书坊也多了起来。
卖得最好的无非两种，一种是科举应试的参考书，一种是神侠仙怪、闺怨离愁、爱恨情仇的话本。
闲散道人秦星爻，日常就躲在茶馆角落，偷听来往行人谈话，再加上点其他话本里的桥段，修修补补写起来。
前些时候还能挣钱，后来世风大变，才子佳人话本逐渐没落，“龙阳断袖”题材成了新宠。
秦星爻以往读者都是待字闺中的女孩，怎料少女们突然看腻了男女艳情，纷纷看起了男男艳情，迫不得已改起了作品。
这一换倒不容易，从前找上门的黑书商都另寻他人。
这次好不容易联系到大通城这位书商，必然要好好表现，所以一口气拿出了自己写的三本书。
然而，这未曾谋面、只有书信往来的书商并不在意会面，随口将时间订在了中秋夜出城游玩的路上，准备顺便翻翻稿子，再决定用与不用。
尽管被怠慢，但机会不易，倒也不介意等待。
一炷香、两柱香……从黄昏到日暮，再到黑夜，就是等不到金主大人。
正踌躇，却听背后传来声音：“道长，嗳！对，说的就是你！”
秦星爻微微诧异，这声音十分明朗，必定是刚及弱冠的少年。
而书商已近不惑，心情便从最初的惊喜，转为失望。
“来比划比划？”声音的主人走近，边撸起袖子、边活动肩膀说。
秦星爻打量着他，褐色短衫、黑色长裤。
样貌普通，一双眸子却异常灵动清澈。
“这位兄台，贫道正在等人，恕不奉陪。”
“闲着也是闲着，而且你站在这里，自然表示愿意切磋。”少年不气馁，笑嘻嘻往前迈步。
“嗯？”秦星爻打量四周，发现心烦意乱间走到了大通城东南角的小树林。
大通城，取“四通八达”之意。
因为附近有太乙观，所以往来行人、观中道士、异地商贾，都在此汇聚。
后来不知怎的，城外小树林慢慢成了比武场所。
私自斗殴，本是大忌。
但这里妙就妙在约定俗成，多年间切磋点到为止，没出人命关天之事。
而且又在城外，还有太乙观遥遥坐镇，官府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秦星爻暗道不好，急忙摆手：“不好意思，我是无意的。”
“来都来了，我看这位道长必有功夫傍身，请指点一二。”
说完少年退后几步，双臂一震，拉开架势。
秦星爻微微扶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且陪他试试吧。”
呼呼～掌风贴面划过，秦星爻侧身避开。
他出招力大势沉，但身法极快，瞬间完成贴身。
观察一番后，秦星爻发现他功夫杂糅众多。
似乎是自学而来，某些细节不得其法，某些连招又出人意料。
缠斗稍许，秦星爻抓住空当，俯身向前冲去。
少年双掌扑空，正待调整身形，腿却被绊了下，险些摔倒。
“哈哈~你输了，咱们就此别过。”秦星爻准备溜之大吉。
“不行，你耍赖，阴我，再来！”少年不依不饶。
“输了就输了，这孩子怎如此粘人？”
“我才不是孩子，不许这么说。哼！”少年负气扭头。
随即却露出狡黠微笑：“刚才你险胜，怕是不敢再比了吧？”
“激将法？”秦星爻心想套路太明显了，决定不理他，走为上策。
哪料刚抬脚，袖子被拉住。
哗啦啦，藏于内的书籍散落一地。
“巫山……乱……云水，恨？”少年凭借着微弱光亮辨认。
“给我！快点！”秦星爻怒喝。
“他倾身向前，两片薄唇……薄唇抵在了另一人温热的胸膛？！”
少年随意翻开了《巫山乱》一页，读着读着大惊失色：“写的啥玩意儿？”
“非礼勿视，非礼勿问，还给我。”
他满脸通红，硬是提高声量：“我知道了，你在看……在看……哼！反正除非再和我打一场，否则……否则我就大声念出来，让周围的人都知道你……你是个假道士！”
秦星爻愣住，想伸手夺书，少年飞快避过。
抱着速战速决的斗志，开始了第二场较量。
输了？竟然输了！
不敢置信地看着双手，秦星爻冷汗涔涔。
像被看穿一般，这场比试打得极其被动。
出手刹那，少年总是能更快找到空当出拳。
自己正统道门出身，竟打不过野路子？
“再来！”这次是秦星爻喊到。
“求之不得。”少年应。
第三场，少年败。
秦星爻发现只要用之前未用过的招式，少年就毫无还手之力。
此外攻击他连招里不娴熟处，亦有奇效。
不过，这少年领悟力忒强！
但凡出手一次，下次就被严防死守。
“再来！”少年从地上爬了起来。
“再来！”秦星爻拍拍身上的土。
“再来！”少年摸摸微肿的脸颊。
“再来！”秦星爻揉揉微痛的肩膀。
……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打了几场。两人深感疲惫，一个坐在地上用手扇风，一个靠在树上大喘气。
“啪啪啪”三声掌声，才让他们从比武世界里出来。
“只当道长文采斐然，不料身手更是了得。
来者声音机敏圆滑，走近看去，他身形微胖，衣着皆是绫罗绸缎。
“薛先生？！”秦星爻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
捡起三本书，小心翼翼弹掉尘土，顾不得蓬头垢面，赶忙把书呈了上去。
“嗯……嗯……”薛姓书商飞快翻动书页，不时感叹。
秦星爻死盯着他的脸。
翻完三本书，书商不置一词。
正当秦星爻的心一点点冰凉，却听到“明天按这个地址来找我。”
手中也被塞入一张名帖。
“成……成了？”呆立片刻，终于回神，那书商已经走远，融入中秋夜欢乐的花海。
秦星爻没有追，对着身影消失的地方大声喊：“谢谢您！明日必登门拜访。”
“很重要的人吗？”少年出乎意料得乖，刚才一直默不作声，这会儿才发问。
“对啊，堪比衣食父母。”秦星爻一边应付，一边努力看着名帖。
“薛……莫扬？那人是薛莫扬！”揉了揉眼睛，又把名帖拿到少年面前。
“薛莫扬啊。”少年嘟囔着。
“对吧，是薛莫扬！”
“嗯，怎么了？”
“我要发财了！”
仰天长啸，伴随一阵狂笑，淹没进欢乐美好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