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厢情愿 我的伤心,我的执著,我的恨,还有我的爱,都是时间结束了
他走到我身后,伸手过来,解开系带,取下我的长氅。我只觉得周身一冷,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他的手指,轻轻地划过我的脸颊,划过我的耳际,落下来,摸到我的衣领。他轻轻地用力,厚厚的冬衣,应手而裂。
他低呼,“你去蓝越,受了这么多的伤。”
蓝越,花溅泪,他如今是否安好?
他的语气里有怜惜,手指在我的伤口上轻轻划过。这些伤口,早已痊愈,如今只不过留了一些淡淡的痕迹。他轻轻抚过这些伤口,深深叹息,“小倦,你若跟着我,我必不会让你受这样的苦。”
我的心,飘在远方,当日翡罄黎也曾说过,他会尽他的全力,保护我,让我可以一辈子恣意快活,可是今日,我却为了他遍体鳞伤,伤心绝望。男人的话,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是不能相信的。
我仰望苍天,今日我为了救他,要顷尽我的所有,我在这样的绝境里,又有谁会来救我?我的心里,第一次升起疑问,我今日这么做,是否值得?
远处却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双子的弈家军,此刻正在杀过来。如羽公子,应该也在附近了吧?他可会听到,我的心在滴血?
华清侠也听到,他的手停顿一下,便落下来,从我的腰间圈过来,把我拉向他。吻落在我的背颈上,他的唇,带着紫色玫瑰的清香,让我想起那朵花心。
有一匹清脆的马蹄声,却从隆隆的背景里鲜明地跳跃出来,急速地靠近,片刻就到了跟前。半掩的院门,被重重的马蹄踏开,马上的人,一低头,从院门里直冲进来,一到院子里,便拉紧马疆,马直立起来,嘶鸣。马上的人,欠起身来,对我说,“小倦,如羽公子让我给你带句话,蓝越没有你要的东西,你想要的,在你心里。”他的马落下蹄来,躁动不安,四蹄踏动,一心只想奔跑。
那是长尾的少年将军,如烟的深眸,此刻也在闪亮。他看我一眼,又转眼去看华清侠,“华清侠,公子也让我带一句话,你若再用救翡罄黎为借口,打小倦的主意,他会亲自过来和你算账。”
华清侠直起身子,冷冷的话语从我头顶飘过,“你是何人?我为何要听信你的话?如羽公子,他为何会来管这趟闲事?”
少年将军落下眼来,看着我,口里却在回华清侠的话,“小倦救过公子的朋友,她的事情,公子自然要管。”说完又对我说,“你快走吧,大军就要杀到,莫要给乱军冲撞到。”
他说完,勒转马身,纵马便走,来时走院门,去的时候,却走墙头,一越而过,片刻就不见踪影。
公子的朋友,莫不是那何松然?我并不曾救过其他人。
我尚在迟疑,华清侠却停止了行动,他撩起落在地上的长氅,拉起我,说,“我们快走。”隆隆的马蹄之声,片刻就已在耳边,此时不走,就晚了。
我跟着他走,走到远处的高坡上,放眼望去,尘烟层起,弥天盖地,马蹄过处,看不清人影,只有弈家军的旗帜,在高处飞扬。看不到如羽公子,也看不到小弈将军。顺颐花庄,瞬间就淹没在烟尘里,那留在里面的四个人,如今不知如何。
我和华清侠站在高坡上,看着远处的战场,一时都没有说话。大军走了一半,他才说,“小倦,我知你一向相信如羽公子的话,今日之事,到此做罢。但是他再如何神通,毕竟也是凡人,说话亦可能有错,你若哪日回心转意,愿意来找我,我会一直等你。”震耳的马蹄声中,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我的耳中。他说完,将我的长氅披在我的身上,轻轻抱我一抱,转身就离我而去。
我此刻却心中茫然,如若苗彝没有救翡罄黎的良方,我要到何处再去找寻秘方?公子说答案在我心里,莫非要我放弃我的努力?花溅泪说我固执,华清侠说我心魔,我这么执著,难道已经不是为了我对他不能泯灭的爱?
千骑过后,我才茫然回头,却见花溅泪站在不远的地方。他的眼光,落在我的身上。我此刻失魂落魄,并不知道他来了多久,看到了什么。我见他安好,心中虽然放下一件大事,却没有喜悦,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他看了我良久,才开口说话,“我在蓝越,遇到苗彝的长者。”
我听到,仿佛醒了一醒,收敛起焕散的心神,努力听他说话。
他继续说,“可惜我并没有好消息带给你,他并没有救翡罄黎的良方。”
这句话,公子已经带了给我,他的话,从来就没有错过。华清侠临走前的话给我带来的小小希望,此刻也全然破灭。
我轻轻地笑,寒风里犹如三月的桃花,我的心,已经沉到最低,我却在笑。我解下配刀,远远地放在地上,我说,“谢谢你,花大侠。”谢谢他的刀,谢谢他为我做的事。我却要走了,不能给他任何回报。
我慢慢走回去,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终于回到翡涧庄。我走到石室,看到石棺里的玉人,神情平静,脸容安祥。他抛下我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为什么可以这样平静,这样安详?他可知道,他对我的好,深深把我套住,深深地把我爱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又要离开我?为什么我这样努力,他却不肯回来?
我没有答案。我的心也没有答案。公子还是说错了一句话,我的心里,并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画品意却兴匆匆地跑进来,他进来,也没有看我的脸色,只是大叫,“师姐,师姐,我终于听到瑶儿说话了。”他如此的兴奋,就如当初我收他入翡涧庄,神情就像个孩童,清亮的眼眸里一眼的喜悦。自从翡罄黎死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我带来的翡瑶儿,没有给我安慰,却给了他快乐。
我看他,笑容平静,就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却觉察到有异,停下来,看着我,问,“师姐,发生了什么事?”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事。瑶儿说话了。”我口气平静,并没有任何喜悦。
画品意的兴奋也减淡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迟疑地问,“你要不要去听听?”
我依然平静地笑着,我说,“好啊。”
翡瑶儿不光是在说话,而且是在唱歌。他的童音清脆,他唱着,“天光光,月明明,小姐姐,在湖心,给我饼,我不要,给我糖,我不要,”
他重重复复地唱,周围的人都在看希奇,脸上神情惊讶无比,仿佛看到奇迹。
他什么都不要。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我问他,“你到底要什么?”你到底要什么,才能回来。
他抿着嘴,停止了歌唱。看着我,不再开口。过了良久,才又唱道,“我什么都不要。”唱完了,对我说,“我不要你。”说完,就跑回到画品意的身边去了。
画品意看着我,神情有些尴尬。
我回头看看画品意,脸色平静,脸上还是挂着笑,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这一世的他,并不要我。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要他回来。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好像没事人一样,我说,“瑶儿真的会说话了。我累了,我要回房去了。你替我好好照顾他。”
一切都该结束了。我的伤心,我的执著,我的恨,还有我的爱,都是时间结束了。